88赌城娱乐代理官网最高占成:我的籍贯,写着武汉

2020-10-14 10:13:00
0.10.D
0人评论
本文来源:http://www.1124477.com/ent_southcn_com/

申博微信支付充值,据悉,被打者目前还在清迈兰那医院休养,但家属拒绝接受任何记者采访,并且,该军官儿子病房周围区域有重兵守护。  对此,独立电信分析师付亮认为,其实这个漏洞就是利用了一些特殊应用的免费通道,但是这个模拟的空间是有限的,导致的损失对于运营商来说并不算大。  2、全球提供原料,美国生产元器件,美国组装  第二种方案需要在第一种的基础上增加生产线的建设成本。华商记者肖琳

相关热词搜索:  作为华商传媒集团新媒体运营平台,秉承“应用驱动,产品致胜”的发展理念,华商网以“拥抱变化、快速行动、聚焦突破、开放成长”的姿态,将一如既往致力于打造最具影响力与用户价值的互联网媒体,与全体网民共享互联网时代的资讯与生活。  钻运营商漏洞  最初看到这些产品,会让人误以为这些种类的产品是商家与运营商合作产生的。  每年损失上亿  去年,国内漏洞报告平台乌云公告称,运营商为了给客户提供方便,设置了免收取流量费的白名单,当计费系统检测到用户访问的是白名单中的网址或接收彩信时就不会进行扣费,若漏洞扩大会使运营商损失过大。

  ■自驾:选择自驾的消费者可以将车停放在曲江会展中心停车场,停车场位于会展中心东侧,从汇新路驶入。尽管如此,诺基亚仅宣布参加也已经让不少忠实的诺粉激动万分。其最大为109马力,峰值为140牛·米,并匹配5挡手动或4挡。四、产品研发,夯实基础平台技术部自主开发CMS系统,实现了可视化专题制作,使得网络编辑在内容生产方面更加便捷、灵活;华商网微信平台的研发,为公司微信公众账号的管理提供了支撑,更便于操作;研发了广告自助下单系统,极大提高了工作效率,解放了人力;完善移动端页面布局,打造“轻华商”产品,解决了华商网在移动终端的用户体验问题。

征 稿 无论主动还是被动,城市正成为我们最为主要的生活空间。 一代又一代的人,被城市所塑造着,也塑造着城市,审视着生活,也被生活审视。我们每个人,都因不同的时代与个人遭际,在心底建构出城市的万般模样。 2020是个被迫禁足的年份。无论我们人在何处,是淡定、是烦躁,是一筹莫展、是心有余悸,都是一个适合的机会,让很多人重新审视自己与“一座城市”的关系。 眼下,人间编辑部大型征文再一次开启——「人间· 人在城中Living in City」。 记录下你与自己现在或曾经所处城市的故事,记录下它对我们每一个人所提出的,关于梦想、爱与希望问题的答复,记录下所有你在此处念念不忘的人与事,记录下它只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模样。 征文长期有效,投稿发邮件至 thelivings@vip.申博微信支付充值 www.1124477.com,并在标题标注「人在城中」。期待你的来稿。

1

我1995年出生在四川内江,小时候,城里只有两个商圈,周末一家人去逛街,总会不断停下来与认识的人打招呼。

那时的我从没想过会离开这座城市,没有肯德基、麦当劳,胖妈炸鸡也很好;不能吃奥利奥,菜市场糕点铺6元一斤的饼干也不错;还有油炸粑、牛肉面、肥肠粉、跳水兔……然而,在这个城市里长大的我却被不断告知——你不是本地人。

最先这么说的是爸爸,上小学时要填素质手册,我去问他“籍贯”那栏填什么。

“佳佳,你要记得你不是这个小城市的人。你的籍贯是武汉——啰,武汉。”他用手蘸水,在木桌上写下铁划银钩的两个字。我根本不懂籍贯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武”字容易多写一撇,错字就要重写,烦不胜烦。

不过,这倒让我留心——爸爸说的确实是地道的四川话,而爷爷的口音真的和我们不大一样,他说“干什么”,是“搞莫斯”,而不是“干啥子嘛”。有次,别人问爷爷是哪里人,爷爷笑呵呵地答“武汉”,我尖着耳朵,在一旁听得提心吊胆,生怕哪里藏着同班同学,被人听见,也把我算作“外地人”。

再之后,也不知怎么回事,叔叔阿姨们见到我就总打趣儿道:“佳佳什么时候回武汉啊?”“什么时候让你爸爸带你回武汉啊?”我就哭着喊说“我不要”,反倒把他们逗得哈哈大笑。

武汉,这个我没有任何概念的城市,在旁人的不断提及中,变成地下河,悄无声息地润湿了我家这片土地。

后来我才知道,爷爷年轻时是武汉砖瓦厂的员工,家就在武汉周边某个水湾里,爸爸他们兄妹四人都在那里出生、长大。爸爸高考考入石家庄军校,随部队到了四川,“被川味迷了魂儿”,转业时就留了下来。之后,小叔接了爷爷“铁饭碗”的班,奶奶肝癌走了,爷爷从武汉来投奔我爸这个大儿子。爸爸在内江娶了个本地姑娘——我的妈妈——又生下我,爷爷也在这里找了个电厂退休的婆婆,搬到女方的单位房里,老两口一起过。

爷爷和爸爸常常会跟我共享关于武汉的记忆,他们在酒桌上用并不一样的武汉口音,说着以前的事。

“武汉有长江,有汉江,比起来,内江的江只能说是池子。”

“唉,四川的牛肉面太贵了,一碗14块,收入低物价高,武汉热干面才3块5一碗,还要把人涨憨!”——用素热干面和牛肉面作对比,爸爸偏心偏得让人哭笑不得。

说着说着,微醺的爸爸便会忘记场合,口不择言。

第一个被冒犯到的是我外婆。这个在内江过完一生的老太太,只有两个女儿,小女儿早年去深圳打工,然后留下结婚生子,眼下,仅剩我妈这个大女儿陪在身边。

爸爸有次喝了点酒,又对着外婆熬的筒子骨藕汤指点江山:“四川的藕都能熬汤啊?说到藕,还是洪湖的藕好,还有我们老家塘里面的藕,三四年的藕炖出来又粉又扯丝,才巴适哦。”

外婆把刚提起的不锈钢汤勺往汤盆里一摔:“武汉好,回你武汉去,过来干撒子!”

爸爸像被针扎的气球,瘪了,一声不吭灌白酒。

从外婆家出来,爸爸对在读小学四年级的我说:“你婆婆是个铁匠,越老脾气越不好,你以后一定不能留在这儿,不然她天天把你当铁打。”

我莫名其妙有些怕,虽然外婆说话嗓门大,但带我多年,从没真正打过我。

“我不留这儿,我去哪儿?”

“武汉啊。”爸爸一脸理所当然。

我摇头:“我没有去过,我不想去。”

“瞎说!走,回去看照片!”

那天,爸爸摩托车开得飞快,风割耳朵。到了家,他扯出一本相册,指着里面第一张照片让我辨认——照片里,妈妈很年轻,把着我的肩膀,对着镜头皱眉,约摸三四岁的我趴在栏杆上探头往电视塔下望。

照片上的场景,我完全没有印象。爸爸却自顾自地说:“你个狗崽子胆大得很,你当时穿的是你哥(小姑的儿子)的衣服,你妈这套好看吧?在白马商城买的……”

接着往后翻,是他和战友在武汉聚会的照片,一圈中年男人酒杯高举,满面红光。爸爸用指头指着照片里的人一一给我介绍:那是你陈叔叔,现在在某局做重要职位,这个是你李叔叔……爸爸说起他们,很是自豪,仿佛他们的功名成就都与自己息息相关。

看完照片,他幽幽地补了一句:“当年要不是我留四川了,现在我都该是……”

2

我能记起的“第一次武汉之行”,是2008年小学毕业的暑假——是爸爸对我能上市重点初中的奖励。

我们住在小姑家。爸爸每天喝酒、拔火罐,两兄妹多年没聚倒也不生分,血缘真是神奇的东西。

小姑的餐厅当时正好装修,便带着我们全家出游,一起坐轻轨。那时对我们来说,轻轨还是稀罕玩意儿,爸爸一边走,一边啧啧赞“家乡好”。待播报时,他郑重其事地对我说:“武汉厉害吧?”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姑和爸爸都笑了,然后又转头聊他们小时候的事和武汉这些年的变化。我往妈妈身边靠了靠,她看着黑洞洞的窗外没有说话。

等姑爹送我们回川时,一再说:“大哥你要早点回来哦。”

“一定,一定。”爸爸应承着。

自打那次回内江后,我家的电视常常被摁到湖北卫视,爸爸吃着花生米,咂着白酒,总看到很晚。我不爱跟他一起看,因为他总指着电视说:“我给你说,当年武汉这里……”

似乎有一条奇怪的脐带,弯弯曲曲把他跟武汉那块土地勾连上了,也许一直都勾连着,只是这时越发明显。我近乎动物性地感知到爸爸的脚正逐渐变轻、漂浮,离开这片我们共同生活的土地。

我曾私下问妈妈:“以后爸爸会回去吗?”

“以后的事以后说。”妈妈回答时,连眉目都是淡淡的。

然而,比爸爸先回武汉去的却是爷爷。

2009年,爷爷多次向爸爸提出要回武汉。妈妈听到爸爸唠叨时,叹了口气:“造孽啊——你爸走了,电厂那个婆婆怎么办?”

爸爸也叹了口气:“我劝了,但婆婆近两年痛风高血压,动不动就卧床不起,老头子也快八十的人了,确实照顾不动,老了就希望落叶归根。”

我妈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大姑患有严重心脏病,住在武汉附近的农村,常年靠最便宜的药维持,自是不能负担赡养老人,爷爷能选择的是下岗后在武汉做苦力的小叔和开餐厅的小姑。他的意思是“一家住半年”——他不想去小儿子那儿受苦,又担心一直住在小女儿家被人戳脊梁骨说儿子不孝顺。

之后一两周,我常听到爸爸给小姑和小叔打电话,商量爷爷的去向。小叔一口答应下来,小姑那边也没有太多意见,说她儿子刚送去当兵,房间正好空出来,只是做餐饮的人饮食不规律,“老头子只能自己解决吃饭问题,或者提前去店里拿”。

爸爸把两边的意思都转达给爷爷,爷爷笑呵呵地点头,小声说先住小姑那儿。

接下来,就是找个不失体面、又在情理之中的由头,跟电厂的那个婆婆离开——爷爷想让小姑过来“请”他,小姑听到这话,立刻没了好气,说生意一天离不得人。

直到我2009年暑假的末尾,姑爹终于提着大包小包来到内江,把两个老人在本地的子女聚在一起,说明来意,做了“恶人”。当时气氛紧张,爷爷便主动提出,将这些年共同积蓄的15万元全留下给婆婆,众人这才齐声理解,其乐融融吃完了饭。

爷爷回武汉后打来电话,语气愉悦,说“都挺好”,就是小姑和姑爹晚睡晚起。爸爸说,那是人家要赚钱。爷爷连声说“也是,也是”。

我问爸爸:“爷爷还会回来吗?”

爸爸摇摇头,迟疑了一下:“应该不会。”

爷爷在小姑那儿一住就是大半年。2010年过完年不久,小叔借着酒劲在小姑家里大闹,“说好一家()半年,你是不是想要我这个哥哥掉脸子(没面子)?”

第二天爷爷就打包好东西跟小叔坐公交走了。可到小叔家还不到1个月,爷爷就给我爸爸打电话,说钱不够花。

“你一个月退休工资两千多,你吃得了?”爷爷离开内江前,爸爸单独给了他5000块钱,过年又打了2000,在姑姑那边住时,鱼、肉都是从餐厅里做好,现成放在冰箱,姑姑不时还会补贴爷爷一些,怎么会不够花?

爷爷絮絮叨叨说,小叔做苦力辛苦,老婆在服装工厂做工,儿子也不争气,辍学了,在他姑的店里学手艺,虽然他姑不会亏待自家人,但他年纪大了,到底要结婚。

“孩子结婚不可能找你这个爷爷拿钱啊。”爸爸听出些深意。

“也不全是这原因……”

爷爷又说,回武汉后,砖瓦厂的老熟人都带着小孙子来看他,他面子挂不住,都给了打发钱。他辈分又高,知道他回去后,家家户户办喜事都要请他这个“老祖宗”,老祖宗去了,小辈一磕头,处处都是钱。

放下电话,爸爸又背着妈妈给小姑打了3000块,让她给爷爷捎去。自那以后,爷爷每次打电话的保留节目就是哭穷,理由不带重样的。爸爸多少都会给点。

但即便如此,爷爷在小叔家生活也并不顺遂。爷爷年轻时下力,饭量大,而且饭菜还得热烫、要软烂,跟小叔一家口味差别很大,婶婶受不了天天下班回来还得做两次饭,开始抱怨、不满。

于是,在一次并无大碍的摔跤后,爷爷表示,年纪大了,身边还是需要一个人。2011年初,在姑爹的张罗下,我便有了第二任没有扯证的奶奶。过完春节,爷爷跟“三婆婆”一起搬到姑爹单位分配的一套两居室过日子,在武汉城郊。

没多久,内江电厂的那个婆婆病故,爸爸嘱咐我别跟爷爷说——其实,爷爷早在一年前,就借故耳背,跟电厂婆婆断了联系。

3

不管爷爷在武汉怎么折腾,我在关键的高中时期,基本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不过,我知道,“武汉”一定会出现在我未来的高考志愿里——从高一开始,我爸爸就在私下里念叨着,让我将来去武汉读大学,那样,他和妈妈以后就能师出有名,跟着我留在武汉。在他不断地洗脑中,渐渐长大的我,对那个在湖水中氤氲着的武汉竟也生出一种向往。

我学习成绩不错,总以为未来一切顺遂,天大地大的,梦想就是准备来让我去实现的。但,人生总喜欢给你开个玩笑。

2013年高二的暑假,我被强奸了。这事儿来得突然,以至于过了很久我都没反应过来。

妈妈当时在菜市场做生意,那片儿治安很乱,屋顶上不仅有小孩烤香肠吃,还有人围成圈拿打火机烤锡箔纸吸毒。我家不住那里,但妈妈收摊晚,便让我去附近卖猪肉阿姨的家里跟她女儿一起写作业,她女儿比我小,我可以给她讲题。

那天,我又去阿姨家里,拐上四楼,看到三四个小混混靠着栏杆和墙抽烟。继续往上走,走到他们中间时,不知谁的手横了过来。我的嘴巴被臭东西塞住了,下身很疼。有老人从开门探头望,有个混混对老人吼了一声,门就快速闭上。

第一个完事的男孩对着我的脸撒了泡尿,温的、骚的。去到阿姨家里,电视里正在重播《快乐大本营》,借了浴室洗澡,把衣服洗好晾出去。不管阿姨的女儿怎么询问,我只说“被打了”。被霸凌,在菜市场孩子的童年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阿姨的女儿也只说“下次要小心”。

没有人知道我怎么了,我谁也没告诉。我只觉得自己脏了,必须完成高考后就去死。我之所以高考定为目标,是因为爸爸说过:“幺幺(四川方言里,指家里最小的孩子,引申为最疼爱的孩子),加油哈,高考那是比命还重要的事。”

比命还重要,完成了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吧?既然要死了,至少得让爸爸高兴一下,让他有一个考上了武汉那边大学的女儿,哪怕是过去式。

高考出分,意料之中的好,我填的大学也全是武汉的,被录取基本没有悬念。志愿填完没几天,我与自己约定的第一次自杀如约而至:看贴吧里关于“无痛自杀”的讨论,说安定是处方药,高中生没有正规渠道获得。心灰意冷之际,又在几条跟贴里翻到——“扑尔敏药量够大足以致死”,于是去药店买了200片扑尔敏,一次吞服下去。

当然,最后我还是醒来了。我都不知自己去没去医院。很久之后,听我妈说,我被送去洗过胃,没有住院,被父亲拉回来了,怕丢人:“你爸都不肯打电话,我打电话给李叔叔(一个她认识的医生)问他,邻居小孩误吞两瓶药怎么办?”

我只记得醒来后,爸妈没怎么说话,也没问我吃药的原因。外婆又是心疼又是骂我,我想,她说话时一定跟平时那样声大如雷,只是此时传到我耳朵里的声音,像是我把头嗡进水里,只有耳畔嗡鸣,什么也听不清。我想着想着,就笑了,大家停下来看我。外公说了句什么,大家依次出去,他缓缓合上门。

外公走到我的床边,坐下,握住我鸡爪样在抖的手,看着我,发黄的眼球里盛着很重的感情,让我突然就想别过头。他对我张开双臂,做个小时候“抱抱”的姿势,我一头扑进外公怀里,狠狠地哭出声来。外公说:“幺幺,公公晓得你苦,公公晓得,乖哈。”

那天,外公在我床边一小块一小块喂我吃苹果,我们说了很多话——原来,我妈妈也曾试图自杀过。

我给外公说,我不想去武汉,我怕。外公摸摸我的头,知道我志愿全部填的武汉后,叹了口气,说:“上完大学就回来吧,外公等你。”

“好。”

有等待你归来的人,我忽然觉得没有死也挺好的,但自杀的原因,我还是守口如瓶。

我的籍贯,写着武汉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除了手抖,基本恢复正常。看着纸上的“武汉”二字,反倒又轻松起来——武汉,爷爷、爸爸的故乡,他们心里向往的大城市和海市蜃楼,去便去吧,读完书便回来。这样想着,我的心平静了许多。

爸爸自然是开心,逢人就夸耀:“你孩子考得怎么样?我那孩子啊,唉,也就只考了个武汉的大学。”

他提议说自己可以休假陪我去武汉散心,也算是提前熟悉下大学周边的环境。他吃到心心念念的热干面,汗水从额上滴进碗里,又拿起焦香酥脆的面窝,大口咀嚼,然后把吃了一半的面窝凑到我嘴边:“幺幺吃,这个好吃。”

我摇摇头,那时我肠胃不好,吃什么吐什么,听着四周陌生的武汉口音,只觉得一阵恍惚。

妈妈把豆浆递给我——我跟她一样,吃的是粉,我们还习惯不了热干面里芝麻酱的味道。

小姑的餐厅已经营业,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我提议我们一家住酒店,爸爸一口回绝,说,回家不住家里,像什么样子?

“可那里不是我们的家啊!”——这句话我没说出口。现在想来,可能爸爸还是为了省钱,节约了一辈子,他实在花不下手。

爸爸觉得我左右无事,让我干脆去小姑店里做服务员,体验生活,点单、抹桌子、收拾碗筷。妈妈陪着我,但她有胃病,常常会因为餐厅吃饭太晚胃疼不已,最初还忍着,后来只好让我去隔壁超市给她买苏打饼干,给人上菜前先吃两口。而爸爸这次归乡,都是在每天的战友聚会和酒局里泡着,每次喝醉了回来都说,武汉好啊,哪个叔叔厉害了,像是夸耀,也像是不甘心。

我有时也望着这个让爸爸眷恋的城市发呆,祈祷未来的日子,它能让我焕然一新,彻底忘掉旧事。

4

大学刚开学,我也跟着同学去了武汉的东湖、省博物馆省美术馆,去到这座热闹城市各个街角,吃热干面、牛肉粉、豆皮……然而,我心底的阴影并未随新环境而消失,反而如海啸铺天盖地而来。

大学里同学的笑脸很陌生,美好得可怕。他们的幸福开朗照痛我,显得我格外脏。我心里冰凉,开始独来独往,常常一个人在武汉的大小街道瞎逛,希望这个城市的热情能给我更多的力量。

可生活并没往我预想的方向发展。

2016年初,当美工刀把大腿根划得稀烂,我想我病了。去网上搜索,隐约觉得自己是患上了抑郁症。正准备去校医院时,被贴吧里同校的抑郁症学姐告诫,“千万别被学校知道”。她私下加了我QQ,给我说了关于她被学校劝休学,在复学时却被大学和医院踢皮球的事,我被吓得脖子一紧。

按学姐的指示,还有网上同城病友推荐,我去了武汉市精神卫生中心,带着2000块钱——那是外公外婆私下给的“升学钱”。

量表测试就花了750元,开药时我反复跟医生说,我钱不多了,不要贵的药——这是学姐教给我的经验,同一种药,国产跟进口价差很大,没钱一定要跟医生说。医生很好,给我开的紫色盒子的文拉法辛和艾司唑仑。艾司唑仑很便宜,只要几块钱,睡前15分钟吃。

但哪怕抗抑郁药再便宜,只靠家里每月给的800元生活费是不够的。因此,除了上课,但凡精神状况不太差时,我就在做家教和各种兼职中游走。吃药之后脑子木讷,我对爸爸希望的继续读研、读博已经不抱信心,比起美好的未来,我更想得到本月的药费。

2017年,就在我挣扎在没钱买药、课业将废的深渊之前,爷爷也出事了。

三婆婆不想跟爷爷过了,“他要我去看他拉的屎!”不仅如此,但凡三婆婆买了爷爷不爱吃的东西,爷爷便说她乱花钱,然后冷暴力。而爷爷自己去归元寺花5000块钱求了幅观音图挂电视机旁,每天对着观音磕头上香,上供果烧纸,还要求三婆婆也这样做,说是能长命百岁。

三婆婆边哭边说,自己忍了这么多年,人老不经气,还是分开好。她一个电话,她儿子就开来了面包车,连人带东西都拖走了。

三婆婆走后,姑爹把爷爷接回小姑家去住了段时间。小叔却一再要求爷爷去他那儿,爷爷只好过去。可刚爷爷才住了一个月,小叔便要求爷爷把养老金全部上交,还找我爸和小姑,让他们一人每月拿1000块作为他“专人照顾爷爷”的补贴——婶婶因为偷公司物料被开除回家了。

我爸爸跟小姑的意思,是把爷爷送去养老院,可能每个月花费高点,但放心些;再说,小叔的儿子快30岁了,刚娶了媳妇,以后婶婶肯定要带孙儿,照顾爷爷也不方便。结果,爷爷一听“养老院”就拍了桌子,说只有子女不孝顺的老人才会去,“我死也要死在家里”。大家只好作罢,遂了小叔的意。

婶婶再没有出去工作,小叔年纪大了,苦力干不动,也没人愿意请,同样在家坐吃山空,反正有爷爷这棵摇钱树。

爷爷又开始轮着给我爸和小姑打电话哭穷。他总在小姑餐厅最忙时打电话,搞得小姑只好拉黑了他,后寻思不过味,又让姑爹去看看“爸爸搞么斯啊”。姑爹去了,看见穿得脏兮兮的爷爷坐在院子门口吃烫饭,一碗烂糊糊,小叔正喝得烂醉发酒疯,婶婶在楼上,姑爹吼了一声,才急忙忙从楼上跑下来。

姑爹当天就把爷爷带回来了,爷爷一直念叔叔狠啊,“喝了酒哪个都打都骂,不回去了,不回去了”。

爷爷就跟着小姑住了,小姑的儿子毕业后继承了餐厅生意,但小姑还是早出晚归去餐厅坐镇,姑爹给人工程牵线搭桥做中间人,时常一周半月不回家。爷爷白天找不到人聊天,每天的活动仅是出门买个菜,自己熬点饭。

这个想了武汉几十年的老人,忽然在武汉找不到家的感觉了,便又想起我爸,说想回内江了,“回到武汉还是觉得内江好,毕竟待了二三十年,虽然城市小点,但来来去去都认识,都能打个招呼,不像武汉,出去买菜,人都不给你说话的,没口热乎气儿。”

当时我爸开着免提坐在餐桌上吃饭,听到爷爷的话,妈妈一个劲摇手,用嘴型说:“不行。”

我爸吞了一大口口水,对着话筒大声说:“你回来万一死了,没人把你送回去武汉土葬啊,你想好!”

爷爷那边是长久的沉默,过了一会儿,又像是自言自语地重复:“算了算了。”

5

爷爷的事算是解决了,我的人生也渐渐好转。

靠着药物控制和自己的努力,2018年我顺利拿到毕业证。爸爸抱怨我没有继续考研,我说我精神不好,他没有说话。这些年,虽然我没再次自杀,但爸爸也知道我心里面藏了事儿。不过,令他欣慰的是,毕业后我还是决定留在武汉工作,这给想重回武汉的他服了一颗定心丸。

事实上,在我大多数同学拿着闪闪发光的毕业证、选择更加有前途的就业时,我之所以选择留在武汉且选择了一份挣钱多的销售工作,除了想赶紧挣钱给我爸在武汉买房,完成他的夙愿(这事儿除了中彩票,肯定只能靠我),更为现实的是,当时我已经有了严重的“躁郁症”(先诊为抑郁后为躁郁),医生建议住院治疗。我希望自己能挣更多钱,保证自己住院期间的治疗质量,而武汉的医生和医院我都更为熟悉。

躁郁症不是纯粹的抑郁症,时而会有几天到十几天不等的躁狂期。躁狂期人的感觉很好,喜欢与别人交谈充满自信,每天甚至只需要睡3个半小时,以至于我上司说我是超人。拜躁狂期所赐,这份销售工作我干得风生水起,月入几万。我暗自下定决心,只要躁狂期一过,我撑到不能缓解的抑郁期,就立马逮着月初辞职去住院——职工医保要次月15号停,还有一个月可以报销的时间。

尽管我这边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然而这年8月底,我爸体检查出肺部磨玻璃结节,不确定良恶,但是数量很多,医生建议去大医院复检。妈妈当时就哭了:“你说孩子还没结婚,让你抽烟,让你抽烟!你看,好了吧!”

他们又去重庆的大医院检查,结果显示已经有3个结节大小可切除,双肺还有不可计数的小结节,如要进一步确定肿瘤良恶,需要做活检。

妈妈哭着对我说,我爸拒绝做活检的建议,决定保守治疗。我不解,爸爸笑着说:“做了活受罪,剩下要有一个是恶性的,你爹这条命也就完了——你还记得去年得脑瘤那个陈叔叔吗?人财两空,你爹才不干那傻事!”

妈妈从重庆回了内江做生意,爸爸独自来武汉看我。我租住的单间,只有一张床,我便提议给他开间房。我爸赶紧说:“不用,不用,我住你姑那边。”

我想说,爷爷在电话里曾经说姑爹其实对你意见很大——但我没有开口。

爸爸是捡周末来武汉的,小姑和姑爹都不知道他的事。我们几个坐在小姑的餐厅里,照常的老三样——红烧武昌鱼、泡藕带炒牛肚、凉拌毛豆。小姑在柜台里拿出还有一半的白云边给姑爹和爸爸喝。酒过三巡,两个男人都有点微醺,姑爹用武汉口音的普通话撺掇我爸把内江的房子卖了回武汉买房,我爸脸上没松劲,嘴上却连连说好,最后,两人还去了隔壁的房屋中介。

我在店里给小姑择菜,过了一个半小时,姑爹跟我爸一前一后地回来了。见我爸脸色铁青,姑爹环顾周围,说道:“大锅(),你不了解武汉行情。几十万买一套武汉两室一厅,你说我去哪里找?”

一旁的小姑笑了:“确实确实,大哥这次回来多看看行情,多住几天再回去。”

那天吃完晚饭,爸爸拿着小姑家的钥匙,送我到地铁站说:“幺幺,武汉变化好大啊。”

我低着头说:“嗯。”

爸爸干滋滋地说:“最近几年房价涨得太凶了,以前九几年、零几年的时候,你姑买的时候才3000多一平,现在抢人哦!”

我说:“零几年,3000块钱一平也不便宜。”

“不不,零几年3000块钱虽然多,但按国家那几年工资……”

我听着他把话题扯大扯远,心里松下劲儿,站在扶手梯前面冲他挥手:“爸,我走了啊,你知道怎么回去吧?”

爸爸往前几步,想追上来又停住,也挥挥手:“放心,这点路你爸晓得。拜拜。”

我转头扶着手扶梯往下,泪珠子往下滚。

“幺幺!”爸爸的声音就在身后,我往后回头,只见他隔着两个人跟着手扶梯往下走,像几年前送刚来武汉读书的我那样,把我送到地铁站刷卡入口:“幺幺,好好工作哈!”

“好。”

我没转身看他,我俩都被人群淹没了。武汉,这个爸爸想了一辈子的地方,早已在人来人往中蜕变了万种模样,一刻都不等还停留在原地的人。

爸爸这次在武汉只住了3天就打道回府了。他回去后妈妈打来视频说:“也不知怎么回事儿,你爸从武汉那边回来,整个人更郁闷了,还常背着我抽烟,吼都吼不住,你休息时,也帮劝着点。”

我连连答应。

其实我大概知道爸爸心里想的是什么事——那天晚上,我们在小姑家吃完饭后,我在厨房洗碗时,客厅里传来姑爹不算清晰的声音:“大哥啊,你一辈子都在四川那个小地方,老了肯定要回来吧?而且姑娘肯定要留到武汉吧?你不给她买套房子,至少要给自己买一套吧?不然在酒店出嫁要被人看不起咧……”

爸爸连声说是。

6

见我工资还不错,爸爸顺势提出全家集中力量在武汉买房的建议。我咬紧牙关拒绝,说自己这边还想攒点钱,即使爸爸一再劝说“买房才是投资”,我也没有松口。我心里对爸爸非常愧疚,但知道自己也无法维持这个高收入太久,准确来说,是无法维持正常生活太久。

果然,10月,公司出了件大事,我心理一下崩溃,干脆破罐子破摔,掐着月初辞了职,打视频给爸妈说最近很忙,要准备公司内部考试,不经常跟他们联系。

爸爸小心翼翼地说:“要升职吗?”

我摇摇头说:“考不过就要被辞。”

“好好好,好好考。”

挂断电话,我便约了第二天的门诊。了解到我的情况后,医生问我确认是要药物加量、换新药还是住院?我想住院,又怕没人来看我,更怕失去人身自由。医生看出我的犹豫,便说,先药物加量试试。

药物加量的结果就一整天一整天地昏睡,没有进食,胃不住绞痛,面包就在床边的桌子上,但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第四天,实在撑不住了,但我的医生没有门诊,便赶忙挂了另一医生的号,去了医院要求住院。

那个医生说,病历不互通,要全部重新做量表治疗,我说我没力气了。掉头出来,我在楼梯间大哭,导医台护士给我递纸,我说:“我必须要找到秦医生,求你求你……”最后,她打了一通电话,告诉我我的医生在另一个病区住院部的具体楼层,让我去找她。

精神病院的住院部是全封闭的,出电梯需要等护士来开门,进门是医生办公室,走廊尽头是一个铁栏门,透过门可以看到里面的护士站,听到病人尖叫嘶吼。

秦医生正好从大办公室出来,看到我说:“来啦?”

进了她单独的办公室,我哭着说:“我不住院了,我怕。”

秦医生没有怪我,说:“好,按时吃药。”

一瞬间,久违的清新空气漏进肺里一点。

打车回家,车开上长江大桥的时,形状完美的落日映入水面,洒下细碎波光,汽船像一只只幼兽呜呜鸣叫,在水面划出“V”字的涟漪。两岸都是公园,小如米粒的人们在岸上徐徐而走。桥上,一个女人骑着电动车,圆滚滚的狗头从她背着的书包里探出来,左右转悠,狗在好奇地又充满天真地打量这个世界,我对它“汪汪”两声,它转过头也“汪”了一声,我撞进它黑溜溜的眼睛,像初识世间温柔。

好像还可以多活一阵子吧,我想。

回到出租屋的第四天,公寓的催房租短信来了。房租是一季度一付,虽然手上还有钱,但没钱的恐惧感已经裹紧了我——没钱就没药,没药就痛苦,痛苦就会死。我给自己做了一晚上思想工作,第二天给妈妈打电话,坦白说:“我辞职了。”

我妈说:“怎么了?”

我说:“我好累,加班太多了,身体受不了。”

妈妈说:“换个轻松点了,乖,幺幺乖,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眼泪瞬间流下来。

第二份工作,我选了比较轻松的文员,爸爸没说什么。只是,自打做文员后,他鲜少说起买房的事了,他知道我负担不起。我反倒轻松许多,病情也渐渐缓和。

当然,事情并不会因为逃避而不复存在。

2019年春节,我爸的微信名从“老头”改作“在异乡的武汉人”,我知道他还想回武汉,我也知道他对我期望着什么,但是我什么都没说。这期间,他又多次试探我每月能承受多少房贷,我没做答复。

今年疫情四川那边结束得早,我爸6月份去医院复查了肺部,结节没有变大。妈妈打来电话开心得不得了:“医生说,不发生病变,只要好好保养,就性命无虞。”

“爸爸以后退休还回武汉吗?”我问。

妈妈没有答复,还是说以后的事以后看。

前段时间,爸爸照例打来视频,询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好”。我们都没什么话可说,我惯常问他最近抽烟还抽得凶吗,他把手机镜头对准桌上烟灰缸:“你自己看!”

烟灰缸里有3根半烟头,最后半根明显是刚掐灭的,烟丝漏了两根在外面支棱着。我说,“那就好”。

我们又没话了,挂断电话前,爸爸说:“幺儿,要是遇到武汉本地合适的,就差不多行了啊。”

他说这话时,脸上竟有一丝羞耻。他的意思我懂——武汉本地的,差不多行了——以后我回武汉也有个落脚地。

其实在他打视频来前半小时,我刚接了外公外婆的电话。外公说,武汉这边疫情还严不严重?实在不行就回四川来,大城市消费高,小城市到底住家里便宜些。

我也没有答复。

我爸又给我说,前几天,已快90岁的爷爷打电话给他,“他说想回内江,说武汉不好,还哭了,又让我赶紧办退休来照顾他,说这样才算一家团圆”。爸爸说完,嘿嘿笑了两声,干滋滋的,视频两头陷入短暂沉默。

“幺儿,你会在武汉定下来吧?”

我低下头,只是沉默。

我知道,对于籍贯上填写的这个城市,我们一家三代的心底都有各自的想象、落差和秘密,至于各自的归与去,只能以后的事以后说。

本文系网易文创人间工作室独家约稿,并享有独家版权。
投稿给“人间-非虚构”写作平台,可致信:thelivings@vip.申博微信支付充值 www.1124477.com,稿件一经刊用,将根据文章质量,提供单篇不少于3000元的稿酬。
投稿文章需保证内容及全部内容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人物关系、事件经过、细节发展等所有元素)的真实性,保证作品不存在任何虚构内容。
其它合作、建议、故事线索,欢迎于微信后台(或邮件)联系我们。
题图:《万箭穿心》剧照

菲律宾太阳成娱乐管理网 申博|菲律宾申博登入 www.7788shenbo.com 申博游戏桌面下载官网 菲律宾申博游戏登入 申博注册赠送体验金
申博娱乐直营网 太阳城申博登入 太阳成菲律宾网站 申博登录不了 太阳城手机登入网址 菲律宾太阳网a99.com
老虎机微信支付充值 申博娱乐手机登入网址 菲律宾太阳网城上娱乐 77msc申博登入 www.81138.com 申博桌面安装版手机网页版